土墙崩塌的烟尘尚未落地,粘稠如水银的威压便顺着裂口狂涌进来。天空那轮紫金熏香炉的光晕,像一根看不见的钢柱,死死钉住了土墙后的狭窄过道。

李长生双眼的血洞在流淌黑血,但他不需要看。脚下的青石板在剧烈震颤,无形的空气被极乐幻香压缩到极限,每一次呼吸都像在肺叶里塞进了一把长满倒刺的玻璃渣。

毫无预兆地,一声凄厉的尖叫在李长生和赫连铮的脑海深处炸开。

“救命……救救我……”

那是洛银屏的声音。不是痴傻的呢喃,而是她未被洗脑前,面临死亡时最真实的惨叫。苦斋客的“慈悲幻境”顺着神识降临,直接越过物理防御,在他们的神经回路上强行播放这段波动。

赫连铮前冲的脚步猛地一顿。他本就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在这声逼真的惨叫面前彻底粉碎。他捂住脑袋,不受控制地停在原地,双腿发软。

李长生没有回头。他感受到了脑域深处那种被强行撬开的钝痛,幻香的代码正试图同化他的情绪。

没有安抚,没有多余的停滞。

死在幻境里,不如死在清醒的痛楚中。

李长生左手食指与中指倏地并拢,指尖逼出一丝纯净气血,毫不犹豫地抬手,顺着自己的两侧耳道狠狠刺了进去。

噗嗤。

血肉被刺破的闷响。纯净气血像两把烧红的铁锥,瞬间捣毁了鼓膜,并在伤口处形成了一道断绝精神污染的死锁屏障。

剧痛直贯脑门,李长生身体抽搐了一下。

世界瞬间陷入绝对的死寂。失明,加上失聪。他彻底变成了一具只剩下触觉和嗅觉的残破躯体。

但这种感官的物理剥夺,换来的是神经的绝对清醒。

慈悲幻境的洗脑声波再也无法在脑海中产生共振。李长生转过身,凭着刚才锁定的触觉方位,一脚重重踹在赫连铮的膝弯上。赫连铮扑通一声跪在烂泥里。

带血的手精准探出,死死掐住赫连铮的脖颈,将他强行拖拽起来。

那股高阶神识的扫荡正贴着头顶皮层压下,地上的积水开始逆流漂浮。必须制造更大的逻辑混乱。李长生粗暴地扯开赫连铮的外袍,手指在他腰间疯狂摸索。赫连铮像被踩住的爬虫一样剧烈挣扎,以为瞎子要下杀手。

哗啦。

李长生硬生生扯下了赫连铮腰带上最后一块用于防身的残破灵力罗盘。

没有任何交流。在死寂的黑暗中,李长生强忍着双眼和双耳不断放大的撕裂感,将精神强行压榨到超载临界点。窃天体的乱码视界在脑海深处疯狂闪烁。他用沾血的拇指在罗盘表面的阵纹上狠狠一抹。

底层逻辑的死结被强行注入。

他将罗盘朝后方的半空中猛地掷去。

轰!

即便听不到声音,李长生也能感受到脚下大地被瞬间撕裂的震颤。那块残破法宝在半空中爆开,底层逻辑被篡改后引发了局部的空间坍塌。

狂暴的空间乱流像一面无形的绞肉机,瞬间将苦斋客扫荡过来的第一波神识强行切断。冲击波反向推来,李长生借着这股狂暴的推力,像一块破木板般带着赫连铮撞入暗巷更深处的黑暗中。

黑暗外围,队伍末尾的陆长庚正在没命地狂奔。

他听不见什么幻境的声音,只知道空气里那股甜腻的香味让他后背发毛。爆炸的余波掀翻了地上的杂物,陆长庚在惊慌中脚下一滑,踩到了积水里一块长满青苔的烂木头。

整个人失去平衡,肩膀重重地撞向了路边一座巨大的废墟桩子。

那是一座由无数异化兽骨堆砌而成的古老图腾,早已风化发脆。被他几百斤的惯性一撞,整座骨塔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轰然倒塌。

漫天的灰白色骨灰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瞬间将陆长庚埋了半截。

他剧烈地咳嗽着挣扎爬出,却没发现,这些飘散在空气中的剧毒骨灰,带有强烈的底层腐蚀性,恰好与空气中李长生刚才动用气血残留的那一丝纯净波动发生了剧烈的中和反应。

高空中。

苦斋客立于紫金熏香炉旁,原本冰冷傲慢的眼神中闪过一丝阴沉。他引以为傲的次轮嗅觉追踪,在扫过那片倒塌的骨塔废墟时,突然像撞上了一堵发臭的泥墙,所有探测波段瞬间陷入了一片混乱的盲区。

那群猎物,竟然在他的眼皮底下消失了气味。

“苟延残喘的老鼠。”苦斋客冷哼一声,将神识进一步下压,试图强行驱散那些骨灰。

暗巷极深处,光线彻底断绝。

这里没有房屋建筑的轮廓,只有翻涌不息的粘稠血雾。

李长生在地上翻滚了几圈后,艰难地撑起身体。他看不见也听不见。但他背上的黑棺里,红绫那被强行压制的意识传来了一阵微弱却充满生理性排斥的抗拒感。

这不是普通的雾气。

通过窃天体超载后的微弱感知,李长生察觉到了周围空气中密密麻麻的血色乱码。这是高度浓缩的底层同化乱码,皮肤刚一接触,感官腐蚀便开始加剧,手背表面渗出细密的血珠。

他强行调动体内仅存的一丝气血,像一层极薄的保鲜膜覆在体表,形成了一道勉强隔绝乱码的微弱屏障。

而在他身后不远处,一阵沉闷的拖拽触感顺着地面传来。

那是洛银屏。

她双手毫无知觉地抠挖着地面,被极乐幻香彻底毁掉脑白质的她,像一只被强行拔去触角的虫子,跌跌撞撞地爬进了那片翻涌的血雾深处。

脚下的地砖突然碎裂。洛银屏的身体猛地往下一坠,掉进了一个充满浓郁血雾的坑洞里。

旁边的一只手本能地探了出去。

是赫连铮。

在恐惧中,这位世家少爷竟然下意识地想抓住那个女人的衣角。

但下一秒,一只坚硬的拳头带着风声狠狠砸在了赫连铮的下颌骨上。

砰的闷响顺着骨骼传导。赫连铮被砸得翻倒在地,满嘴是血。

他捂住脸,惊恐地往后缩。李长生双目紧闭,左手死死按住赫连铮的肩膀,右手并指如刀,毫不留情地顺着赫连铮小臂上残存的软甲缝隙划了下去。

刺啦。

血肉翻开,温热的鲜血瞬间飙射而出。

赫连铮痛得浑身痉挛,但他不敢发出声音,因为瞎子的两根手指正死死抵在他的咽喉大动脉上。

没有任何情绪的波澜。赫连铮以为李长生是在绝境中暴躁发泄,但实际上,李长生在极其精确地榨取这支队伍里所有能用的诱饵价值。

飞溅的鲜血气味,瞬间打破了血雾的平静。

原本还在外围徘徊寻找猎物的残余高阶神识,像闻到了血腥味的蚂蟥,立刻顺着这股新鲜的血液波动,疯狂地朝着洛银屏坠落的坑洞深处扑去。

坑洞底下,传来一阵令人作呕的骨骼溶解声。

洛银屏连最后一声叫喊都没能发出,就被高度浓缩的乱码和神识余波彻底碾碎吞噬。遗留的随身物资也一同融化在了血水里。

李长生松开手指,一把揪住赫连铮的后领,踩着洛银屏用命换来的盲区通道,拖着他继续向血雾深处狂奔。

而在他们身后数百步外的废墟边缘。

一双浑浊的老眼正死死盯着血雾弥漫的入口处。

褚老鸦并没有跟进这片致命的血雾。他贴在一块烂木板后,像一只极具耐心的食腐秃鹫。他手里攥着微型测算法阵的最后一块残破阵盘,上面微弱的指针,正精准地锁定着赫连铮刚才飙射出的那一滴鲜血落点。

“跑吧……尽情地跑。”褚老鸦干裂的嘴唇微动,眼底燃烧着贪婪。

暗巷深处的血雾翻涌得越发剧烈,彻底吞没了所有的光线,而这头潜伏的秃鹫,已经锁定了猎物遗留的血痕,准备好在猎物最虚弱的时刻,上去狠狠撕咬下那块纯净的肉。